朱莎
她是一个娇小的四川女人,从外貌上很难看出她的年龄。
她住在我们小区,常常能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、身边还紧跟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天真活泼的孩子。后来才知道,她在帮“老乡”带一对双生子。
她长得和善,从她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疲惫与烦恼,也看不见她抱着孩子心不在焉与别的保姆聊天、说笑的情景,尽管我设想着她生活中的忙碌和单调。
两年前我们认识了,相识的起因是她看见了我在小区里的演出。那天,我唱了一首“二泉吟”,是歌唱无锡民间艺术家“瞎子阿炳”的歌,她非常喜欢这首歌,就请居委会主任问我要这歌的歌谱。听主任说,她是一位保姆时,我有一丝惊讶。
后来,有一天我们碰见了,她主动跟我说话,非常感谢我能给她歌谱。她说她喜欢拉二胡、吹口琴、弹电子琴,尤其喜欢阿炳的作品,因此,听到了这首歌,就贸然请居委会主任代她要这首歌谱。我说,没关系的,你若要什么歌谱,只要我有的,都能给你。望着她真诚的笑脸,心想,有这么喜欢音乐的保姆,却是难得。不知她有没有时间吹、拉她的乐谱?毕竟,那是在人家家里。
从此,在我的印象里,我们小区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保姆。
那天,又遇见了她。她告诉我,她快回四川了,而且不再来了。说着,脸上浮现出一丝怅惘,问我,你们最近还演出吗?我摇摇头,说,通常我们的演出都在夏天、秋天。她叹了口气,说,可惜我看不到你们的演出了。不知为什么,那一刻,我竟有一种朋友要远离的惜别情怀。其实,我们连熟人都谈不上。
不敢问她为什么要离去,很怕引起她的伤感,可她好像明白我的心思,说不是主人不要我了,是我自己要回去带孙子。说起了她的故事。说她与丈夫双双下岗,说她在这里5年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快乐……
说着,说着,她的目光游离在花园的树木、草地上……5年了,与孩子们共度的日日夜夜……我的心中也涨满了惜别和留恋。
赶紧转换话题,我说,很羡慕你会几种乐器呢,现在想起来,我最遗憾的是年轻时没有学会一样乐器,现在想学,已经晚了。她说,你学啊,还来得及,学二胡、古筝、钢琴都可以。说着,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口琴。那是一只用白毛巾层层包好的口琴,足见她的珍爱。她说,这口琴是我很早以前买的,很好用,轻轻一吹就响的,我常常吹给孩子们听,他们可高兴呢。
她问我看到过阿炳的故居没有?我说,没有,只知道他的作品有“二泉映月”“良宵”……她马上纠正我,说,“良宵”不是阿炳的,是刘天华的。我想都没想就说,刘天华就是瞎子阿炳啊!她说,不是的,阿炳叫华彦钧。我愣住了,猛然记起,是我错了!
其实,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有关阿炳的介绍,也不知道刘天华的作品,却自以为是地认为刘天华就是阿炳,阿炳就是刘天华。
如果是几十年前,我一定会面红耳赤。如今,我只会彬彬有礼地承认自己的错。
她没有笑话我,只是在陈述着刘天华的作品和阿炳的作品……如数家珍。
我仔细端详着这揣着口琴的保姆,她,也是我的老师。
她有她的精神生活,她也在丰富地生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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